我的文笔档案
张天健
唐诗,一个海。是我身上与生俱来的不安定因子,促使我诗海泛航。
青年时我有一个梦,一个文学家的梦。步入大学不久,真的也就在报纸刊物发表了几篇散文和小说,我高兴,望见了一片浩瀚的文海,文学之海。然而1957年遭遇一场急促的暴风骤雨,当时的我踌躇满志泛海登舟却还没有扬帆,便在那场不该发生的风雨中落水沉溺了。灵魂生生灭灭,我不笃信佛语轮回,但我崇仰涅槃。
生命是伟大的,在我沉溺的20多年中,虽然辛苦备尝,生命中不安定的因子没有死亡,总是在以顽强的活力拯救我的灵魂。1979年的“改正”,世道真正也改得正了。回春了,这不容置疑,我不安定的生命因子又活了,鼓捣我试图拿起笔,生命的火焰燃起我不甘寂寞的忧伤,许许多多失落的人回来了,唤回了笔魂。在没有属于家里的时间中,我悄悄写了散文、小说先后发表于《四川文学》和《个旧文艺》等刊物上。
在都江堰市,我幸遇老诗人芜鸣(陈道谟),他一生与文学海誓山盟的经历给我以强烈感染,邀我加盟玉垒诗社,出任副社长,虽是民间文学社团,却国内外广有影响,也结识了许多省内外的作家诗人,我因唐诗情结而审编旧体诗稿,不废文学追求,那曾经多么不愿放下而不得不放下的文学创作之笔,已经淡出文林的我重又拾笔理旧人生,这也不乏因由,曾经在上世纪80年代初时,我从沉溺20年轮回中涅槃,第一篇写成刊于《四川文学》的是散文《桃花》,旋即,被四川人民广播电台采制为文学节目,反复于两年内配乐播放数十次,后又被广西人民出版社收入一本文学集《花》,涅槃后的惊喜令我难忘。接着,我又撰写较长的叙事散文《菜花情》,这就不那么如愿,初投地区刊物未果,再投省级刊物《四川文学》泥牛入海,长长的忍耐与等待,涅槃的惊喜冷却了。对于生息的课堂从精神上还未佛海返航,悬想的文学创作使我在高中语文教学的课文《花城》、《土地》教学时,有一点问题想与作者秦牧请教,怀着一点未必能达到的奢望,便写了一封短信求教,顺便又附寄我写的散文《菜花情》,盲目将信稿寄给广东省作协转交,寄了,我已权当一阵轻风吹去,一片行云流走,并不记挂在心。谁料,秦牧亲笔回信了,不仅沟通了请教的问题,还对我的叙事散文《菜花情》这样说,“……我很少读文稿,读了你写的《菜花情》,我感觉对青少年颇有教育意义,但我不直接作推荐,我建议你投寄给《散文》杂志。……”望外之喜!我知秦牧是大腕级散文家,且政务繁忙,这样的看稿回信我心知对我文稿的肯定,于是我将文稿连同秦牧回信,一并寄交《散文》,经由了从地级、省级到中央级刊物的历程,未出三月,《菜花情》便在《散文》刊出,我惊喜文稿从幻灭到新生未已,四川人民广播电台又回返采为文学节目不定期播放了一年多,走了一个轮回,我思索难解,什么是文章质量,因人、因事、因文吗?我说不清,或许难说清,我最终悟出,也许应了俗语萝卜白菜各有所爱。我后悔自那次与秦牧通信,再无第二次,因怕打扰,连感谢信也未回复,直到多年后秦牧去世,我见到报纸曾发消息征集秦牧散佚书函,编录秦牧文集,可惜我已无法提供,那时还未通行复印,原文也未抄录,我心默默未向人言,总耿介于怀,心灵引憾。我在这里解秘心灵档案,也是我不忘秦牧对我散文写作的鼓励和导引,所以,在我重提文学创作之笔时,小说以及其他我都置之度外,唯有散文成了我的选项,但我又度身量造从不求其大。于是,笔端溪泉流淌,一篇篇散文的发表,再点燃我的文学梦幻。四川省作家协会接纳我入会,1996年,结集出版了《红尘旧梦》散文集,著名作家王尔碑 、杨然、白航、美学家王世德教授、杨琦教授等,以及省内外许多熟悉的陌生的文友等都撰文置评。因为唐诗的情结,诗词创作又开创我新的文学天地,我创作的诗词在国内较有影响的《中华诗词》、《岷峨诗稿》,以及日本国的《一衣带水》等刊物发表,并在国内的“杜甫杯”和日本汉诗协会的诗赛多次获奖,同时我的唐诗研究也不敢稍怠,生命是美丽的,生命因积极生活而美丽,生命的分分秒秒属于永远不懈的追求,1992年退休,从职业意义上说是一个终结,从另一个意义上看,又仅仅是开始,我认同此点,恐年岁之不吾与,从不消极于生命。在中国唐代文学学会,杜甫研究学会,李白研究学会等接纳我入会后,唐诗研究更是走出荒原,视野开阔,跨过2000年新纪,又一个世纪朝阳升起,从地平线上行旅,我拎一个空空的行囊吗?尘缘未尽,我的红尘旧梦还未枯老,岁月已少了悲酸,更多些平淡,平淡不是生活干枯,平淡蕴涵丰腴,一页页的生活流,在我的笔端仍然活泼,拈花一笑,不禁又结集出版了第二本散文集《再度红尘》。唐诗情结难解,苦行其志,精心铸结,终于十年又磨一剑,破解唐诗迷疑,如广为人知耳熟能详的李白诗“床前明月光”的新解,杜甫对桃花的钟爱,白居易的情恋世界寻踪,我都作了别开生面的破解,至于晚唐诗人韦庄长诗《秦妇吟》千余年湮沦诗海之谜,百首宫词花蕊夫人如何会出现另一个费氏花蕊,我或查诸典籍,或实地探访,对唐诗中许多迷疑作了探索。终于我的四十余万字规模的《唐诗答疑录》,被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选中出版,出版后,不少省外陌生读者来信盛赞,销售态势颇好。我50年梦萦魂绕的文笔生涯,我的唐诗情结,合成了我的文笔档案,回忆起来感慨万端,是的,走过风雨,走过苍凉,走过灿烂,生命因此而美丽。我又自撰绝句一首:
双肩掷笔浪风流,宦海情场两罢休。
一剑横天曾笑傲,风霜忽老少年头。
我大学的窗友四川大学博导张志烈教授以诗相和:
笑说沧桑岁月流,纵横健笔自难休。
青城高卧轻千乘,几度红尘未白头。
进入古稀,生命以无法抵抗的规律告知我,累了、乏了,老诗人芜鸣却在香港《文学报》撰文说我是“不沉的落日”,“上升的夕阳”,近又于《晚霞报》撰文称我“一轮夕阳,却正在灿烂。”我心存感悟,仍笔势难收,生命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,生命永恒的最好方式——文字方可长留永远。我心我思,与昨天说再见,与明天说相逢。不再说其他,依然是,春雨,夏云,秋花,冬果,收获生活,那天,《唐诗续疑录》研究,《逝水流伤》散文集是为证。
【作者简介】张天健,男,都江退休组。